欢迎光临校园文学网

墨色里的摆渡人

    高二分科那天,我站在走廊尽头,看梧桐叶把天空剪成碎片,似狂野般而又不失美丽。文科班的门牌在风中轻晃,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旧书。我迈步走进去,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——那里光线最暗,适合藏起所有不为人知的苦楚与心酸。
 
    真正开始学习文学,是在语文老师递给我一本《边城》的午后。书页崭新,油墨味呛得人打喷嚏。她说:“你作文里有股野气,去读读沈从文,看看人家怎么把野气酿成月光。”而当我翻开第一页,翠翠在渡口等待,茶峒的溪水漫过我的指尖。那一刻,窗外蝉鸣突然静了,十七岁的我仿佛也站在那条渡船上,手里攥着一把虎耳草。
 
     从此,我的课桌抽屉变成了秘密渡口。上面是数学卷子,下面是《诗经》;左边是英语单词,右边是《古诗源》。我像一个双面间谍,在公式与诗句之间来回摆渡。课间十分钟,别人刷题,我把《春江花月夜》抄在草稿纸上。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笔尖划过纸面时,我感觉自己正站在唐朝的江边,看月光把时间泡软。
 
    真正的转折,是那个失眠的冬夜。期中考试失利,我躺在床上,天花板像一块巨大的压舱石。凌晨两点,我摸黑翻开《庄子》。读到“巧者劳而智者忧,无能者无所求”时,眼泪突然涌出来,浸湿了“逍遥游”三个字。那一刻,所有排名、分数、未来的焦虑,都在这句话里融化了,原来两千年前的智者早已懂得,有些飞翔不需要翅膀,有些抵达不需要方向。
 
    高二的春天,我开始写诗。不为发表,只为在数学课的间隙,把窗外的玉兰写成“春天在枝头练习倒立”。语文老师在我的周记本上批注:“你有双善于缝补的眼睛。”我笑了,想起自己确实像个小裁缝——用诗歌的针脚,把破碎的日常缝成月光。课间跑操时,我数着梧桐叶飘落的弧度;食堂排队时,我在心里给西红柿炒蛋写咏物诗。同学们说我走火入魔,我却觉得,自己终于学会了在水泥地上种莲花。
 
    最难忘的是那个黄昏。我抱着《诗经》去操场背书,读到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时,夕阳正好把跑道染成金色。一个低年级的学妹跑过来问:“大哥哥,你在读什么呀?真好听。”我便念给她听,她歪着头说:“是不是像风吹过头发的感觉?”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文学是什么——它是可以传递的季风,从《诗经》吹到今天,从爷爷的银杏叶吹到学妹的睫毛上。
 
     现在,我的书桌已经成了小型渡口。《红楼梦》压在物理习题集下面,《人间词话》夹在英语课本中间。每晚十一点,当宿舍熄灯,我就打开充电台灯,在十五厘米的光圈里继续航行。有时读到张岱的“湖心亭看雪”,会忍不住笑出声——原来孤独可以这么美,美到连寂静都有回音。
 
    上周,我把爷爷的银杏叶夹进新买的《古文观止》。叶脉上的字迹早已模糊,但我已经不需要辨认,因为我知道,每个读到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的黄昏,都是他在对我说话。文学是一场漫长的摆渡,从《诗经》的芦苇荡到茶峒的渡口,从爷爷的阁楼到我的课桌,而我们都是船上的乘客,一边打捞月光,一边把自己活成下一站的光源。
 
    晚自习结束,我合上书。走廊里月光如水,我把《诗经》贴在胸口,那些古老的文字正沿着血管,流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高二的夜风拂过,带着桂花和墨香,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像是另一条河流。
 
  而我,是这条河上的摆渡人……
时间:2026-10-05 作者:刘佳林 来源:自己写的 关注:
散文推荐
  • 一座山的呼吸
  • 就算那天我被姥姥狠狠打了屁股,黑狗的木食盆被摔烂,害它许多天只能在一个漏洞的瓷盆里吃食,我还是要说,我对那天所做的事情一点也不
  • 秋雨
  • 2024年9月10日 秋
    身处异乡,望窗外雨有感
校园文学网©版权所有